逝者如斯,不舍昼夜--记“文革”初期的泸县二中 孙敏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记“文革”初期的泸县二中
每当我从泸县新县城经过时,看见泸县二中那高高耸立的校门,于是我不由地想起这所学校曾经经历的许多许多,想起“文革”初期那段峥嵘的岁月……。
于是我朝花夕拾,叙述一些“文革”初期泸县二中的往事。
“文革”初期的泸县二中,正如学校里老师常开玩笑所说的,是泸县的“最高学府”。 一个深处农村腹地的中学,怎么能称的上什么最高学府?就当时的泸县而言,除泸县二中外,正规的高完中还有一、三、四、五、六中等。可是了解当时泸县二中背景的人,却又认为话是千真万确的。
那时的泸县二中,地理位置偏僻,隔泸州市三十七公里,隔福集镇三里地。校门口有一条尘土飞扬的小马路,马路下是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流,河流盘盘绕绕许多湾,把平坦送给了对岸,坡坎留给了自己。就自然条件而言,在泸县诸多正规中学中,泸县二中的确要算差的:既不靠场镇,有无什么历史(当然,今天非要找一个什么衣锦中学来当历史,那只能姑且备为一说。)。那么学校的老师们为什么要戏说自己的学校是“最高学府呢”?原因很简单,就是当时二中的老师非同凡响。
正如前北京大学的校长梅贻琦所说那样:大学之所以称之为大,不在楼房大,而在于是否有大师。今天的人很难想像,那时泸县二中的老师里,竟然有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燕京大学(现在的南开大学)、中央大学(现在的南京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还有虽不是什么名牌大学毕业的,但却学富五车、饱读诗书而又个性飞扬的学者;更有积极参加救亡运动,用匕首与投枪猛刺国民党的记者等等。也许是时代的原因,这些老师就读于旧中国,执教于新中国,他们满腔热血、知识救国,在烽火连天的战争岁月里,带领学生,走向街头,用自己的一腔热血为新中国的建立奠定了基础。当新中国建立后,正当该他们发挥自己的才能和实现自己的抱负的时候,却偏偏又生不逢时!即使在今天,当那些健在的老教师谈到这些往事时,仍然唏嘘感慨不已!至于他们因什么原因辗转汇集到此,我不想一一叙述。总之,就当时泸县二中的师资来说,迄今为止,恐怕整个泸州市任何一所学校都不敢于之相比。这是一所虽说不上是充满大师的学校,但的确是人才荟萃之地,因而才有老师们戏称的“最高学府”之说。
“文革”之前的泸县二中至少从表面来看还是平静的,老师们每日上课,工友们每日敲钟、做饭和打杂,领导们每日开会或到处转悠,一如当时所有的学校一样。也有一些新来的老师,大多是从什么西师、川师或者南师分来的,由于新来,无论从学校的牌子还是学识上都不如那些老教师们,因而也还显得比较谦虚好学。闲来时,年轻的老师就在操场里打球,而年龄稍长的老师就在花园里散散步。当时泸县二中的校园里大约有四个花园,每个花园四周种着松柏,中间种着腊梅、美人蕉、海棠之类的观赏植物。花园,这在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绝对算是一种奢侈,不仅在泸县是绝无仅有,就是在诸如泸州这种城市里也并不多见。泸县二中不仅有花园,而且还有一些名贵的花草树木。记忆中最深刻的是到图书馆的台阶上,一左一右各生长着一株白梅和一株绿梅,两株树枝干苍劲有力,弯弯曲曲盘如巨虬。白梅,听人说是红梅的变异;而绿梅,迄今为止,我只在泸县二中看见过,究竟是怎么栽培而来的,才疏学浅,不得而知。一到春暖花开时节,两株梅花各自盛开,相映成趣。白梅如千年冰峰驻足人间,花瓣飘零时,犹如雪花点点,随风而舞,不由得使人想起卢梅坡的“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的诗句;绿梅犹如晶莹剔透的翡翠,清凉玉润,不禁使人联想到矗立在它面前的图书馆里的书山学海,它是那么深邃,那么浩瀚无边。
知识分子最大的爱好就是吹壳子,只要有两三个人聚在一起,就南山北海、天文地理的瞎侃起来。虽然经过五七年的“反右”,老师们再怎么吹,还是稍稍留点神,不敢象以前那么放肆了,可是知识分子就是知识分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在今天看来,知识分子间吹吹牛,也是一种思想交流、学术研讨、互通信息和宣泄自我的方式,属于再正常不过了的事情,可是在那个岁月,一旦运动来了,可就是上纲上线的“钢鞭材料”啊。记得一次,在校门口的马路上,有一个家在天洋山下的老师对另一个老师说,唉,你晓不晓得,我们家的那个生产队,在六零年的时候饿死了好多人哟。当时连埋人的棺材都难得找到。于是这个老师就像拾得欬唾如珍珠一样,紧紧藏在胸中,终于忍不住在某一天又对某个老师说了。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最终又在某一天这话就成了这个传话老师“反对什么主义”的钢鞭材料,最后被投进囹圄。
记得当时老师们最爱吹牛的地方有两处,一处是校门口的马路上,一处是家属院的门口。那时的马路很少有汽车过,站在马路上地势开阔,可以远眺对面的农田和俯视从脚下缓缓流过的九曲河,即使偶尔驶过一辆车,老师不仅不会对扬起的尘土产生反感,反而还会产生一种看西洋把戏似的雅兴,毕竟泸县二中太偏僻了!那时泸县二中的家属院差不多都集中在一起,由四个连在一起的大大小小的四合院组成,中间一个不大不小长方形的三合土坝子,坝子的北面是种着果树的几块地,整个四合院、坝子和果园都被一道大围墙围着,而各个四合院又自成体系。整个大院子只有一道大门通往外面的花园。大门是由石头砌成的,不仅门槛可以坐人,而且门槛外面还有几个石墩子,也是专门用来坐人的。大门的右边是一道围墙,围墙里隔着的是养猪场、厕所和露天澡堂,也有一棵桂圆树,歪歪斜斜长在围墙边。那桂圆树说来也怪,吸纳着养猪场和厕所的养分,却斜倚着翻过围墙把一片荫凉送给了家属院的大门口,所以这个地方也就成了老师们经常吹牛的地方。一般而言,校门口的马路上是老师们议论国家大事的地方,而家属院门口则是老师们看热闹和互相取笑的地方。
那时没有什么娱乐方式,一到晚上,老师们不是在家看书,就是去教室辅导学生晚自习或者在办公室里备课。泸县二中的夜晚非常宁静,似乎到处都弥漫着书本发出的芳香,除了偶尔从远处的农村传来一两声鸡鸣狗吠之外,整个校园沉浸在一片静谧安详之中。
突然有一天,在花园北面的伙食团墙上贴出一张类似大字报的东西,上面分明写着:张三、李四、王五等属于黑五类,贾六、刘七、周八等属于红五类。一石激起千层浪,从此校园不再平静,接下来便不断上演着“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闹剧。这张类似大字报的东西所分的类,今天依稀记得似乎是老教师们大多分在黑五类中,而年轻教师、工友和学校领导大多分在红五类之中。一时间,老教师们忿忿不平,年轻教师们摩拳擦掌,工友们扬眉吐气,并以此为导火线在后来的十余年间上演了许许多多的人间悲剧。其中略有印象的是以下几件事情:
首先是老教师们的处境。个别老师,尤其是老教师相继拒绝生命,或抹喉,或自挂东南枝,或高台跳水,或品味鼠药。在这个过程中,有让人惨不忍睹的,又让人啼笑皆非的,更有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千古悬案。这些事情,要是今天,肯定会弄得沸沸扬扬、呼天抢地的,而那时根本没有人来过问,一切依旧,显得那么的自然,那么顺理成章。畏罪自缢,死有余辜,那个年代对拒绝生命的人,大多持如是观。唉,生命啊,你这个东西,为什么有时候是那么的重要,为什么有时候却又如此做贱!难道你因为时间、地点不一样,价值就不一样了吗?
那时泸县二中的教职员工大约可以分为三类:一类是老教师们,他们基本上是生在旧中国,长在旧中国,工作在新中国,大多带有旧知识分子浓厚的特点,比方说成分不好、勤奋好学、为人正直但又比较清高和一定的封建伦理道德观念等。一类是年轻教师们,他们虽然生在旧中国,但却长在红旗下,解放后的历次运动并没有触动他们的灵魂,反而培养了“与天地人斗其乐无穷”的好战精神,阶级斗争的思想深入骨髓。再说刚刚参加工作就遇见了千载难逢的政治运动,这可是他们大显身手的时候。年轻人总有满腔热血和许多远大的抱负,与人斗也要有个对象,工友们成分好,属于领导阶级范畴,不能斗;领导,一些倒是可以斗,另一些就不行了,潜意识告诉他们凡事需要个依靠;于是那些老教师自然就成了他们针对的目标。另外一类大约可以算得上是领导和工友们,他们没有多少文化,甚至完全没有文化,但根红苗正,苦大仇生。在解放后的岁月里,虽然翻了生,但是学校毕竟不同于其他地方,只要没有政治运动,还是有文化的人吃香,与其它单位相比起来反差太大,日长天久,心中多少窝了一些的气。现在机会来了,可以扬眉吐气了。于是他们很自然的就同年轻教师们联合起来猛烈地批判起那些年老的“学术权威”起来。
许多年以来,我一直在思考这样一件事情:“文革”中的泸县二中,这所深处农村腹地的中学,为什么人与人之间一旦斗争起来,竟是如此的惨烈。原本都是一起工作的同事啊,在上帝的安排下,有缘走到一齐,正如毛主席说“我们都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但现在,是因为阶级斗争、是因为个人私欲,还是基于人性的丑恶?为了“打倒”对方,竟不择一切手段,非要置之死地而后快!今天想来,总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但在当时似乎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呀!
几年前,一位曾经从那段时期中死里逃生的老教师对我谈及此事时,对当时整他的人仍然心存愤怒。他对我念叨了许多,可我却对他说,是啊,那些整你的人的确心狠了些,也许是病态社会中的病态心理缘故吧?但是你们也可以思考思考,他们为什么整你们这些老教师呢?哲学上不是说内因起决定因素吗?我们可不可以从三个方面来思考这个问题呢?第一,当时的大背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连当时的国家主席都不能幸免于难,何况虾兵虾蟹的“臭老九”;第二,自身。从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身上是不是也带有诸多旧时代的痕迹呢?比方说,在理论与实践的结合问题上,旧知识分子,虽说是饱读诗书,但的确存在“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现象,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生存能力低下的问题。第三,历史背景。几千年的封建社会在迅速瓦解后,几乎没有过渡就进入了一个崭新的社会,似乎没有听说过,重大社会变革的转折时期,会没有人作出牺牲的。老教师嘟囔着,从脸上的表情看,似乎并不赞同我得看法,但他一时又找不出反对我的理由。最后这位老教师轻轻地叹息道:唉,一生中最好的时光就这样折腾过去了!
我沉默了。我知道这沉默中沉淀着历史的慨叹。是啊,许许多多身处社会变革时期地知识分子,为了社会的发展,为了下一代人,为了社会的明天,就这样牺牲了自己的青春,甚至牺牲了自己美好的人生,而后来的我们在享受到更多自由空间和物质财富时,是不是还想的起曾经为我们作出牺牲的前辈呢?当我们这些没有经历那些曲折和艰难的人,似乎可以轻而易举地借用历史之笔描绘出一幅淡淡的人生水墨画卷,然而,身处其中的人,在那艰难的岁月中,又是怎样一天又一天,一秒又一秒地度过的呢?历史之所以厚重而又沉重,恐怕真正的意蕴就在其中吧?
其次要说的就是火烧教学楼。泸县二中当时有两座教学楼,一大一小,大的栋大约有三四十间教室(具体多少已经记不清楚了),两楼一底。小的栋大约有十多间教室,也是两楼一底。两栋教学楼古朴典雅,端庄气派,颇具东方建筑的特点。在泸州这一带,当时除了市中区钟鼓楼附近的原川南行署内的那幢行署大楼外,能有如此气派和特色的恐怕要算泸县二中的教学楼了。教学楼的中间有一棵桂圆树,它既不高大,也不造型美观,然而它身上却记录了一段让人难以忘怀的历史。当年的泸县二中还没有电铃,上课时就由教务处的的老师敲钟。那“噹、噹、噹”的上、下课的钟声,就来自这颗树上的一块钢板。钟声是那样的准确,那样的悠扬,周围三里五里都听的到,甚至农民们开工、收工常常以那钟声为准。“文革”开始不久,一位因经不住当时压力的教师,就在这棵树的丫枝上离开了人世。据说,曾经徘徊于树下,想通过它来告别人世的不只一位、两位,可惜后来泸县二中在修建过程中把这棵树砍了。几曾何时,我在梦里驻足于这棵树前,看见它伤痕累累的身躯和在风中不停摇曳的那半块已经被敲打得有些破碎但仍然铮铮发亮的钢板,不禁感叹不已。再看看旁边,立有一块残缺不全的碑,碑上分明写着:龙眼树(Euphoria longana),又名桂圆树,属无患子科,原产地为中國南部和西南部,以福建最多,用途在其它地方多为食用、观赏,在此为泸县二中消息树、时间树和生命树…………。我设想,倘若真的这样,也许对后来的莘莘学子不无启迪,然而现在这只能在梦里。蓝天上的白云悠悠地飘过,远处的玉蟾山历历在目,那么苍翠、那么碧绿。
大约在一九六七年秋天的一天夜里,突然小的栋教学楼燃起了熊熊大火,刹那间风助火势,烈焰直逼十余米远的大的栋教学楼。虽然经人们奋力抢救,大的栋教学楼勉强保住了,可这栋小的教学楼最终只剩下了残垣断壁和随风而散的缕缕灰烬。原来这段时间学校因“停课闹革命”,没有什么人,救火的人都是学校的家属和附近的乡邻。再说,泸县二中地理位置偏僻,教学楼又是木质结构,哪里经得住如此烈焰。一栋楼房被火烧了,虽然有些不幸,但也不值得过于大惊小怪的,而事情奇就奇在据说是一名退伍哥哥被人唆使烧的。当时两派正斗的你死我活,于是一派就说另一派烧的。一时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又据说后来当要判这个放火的人的刑的时候。他才感到被人欺骗了,于是说出事情真相。可是在那个年代,真相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按照强力意志来决定。总之,事情就这样莫名其妙的不了了之。当年曹雪芹在写《红楼梦》,就感到时间万事无所谓真相不真相,所以他说“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又说“满纸荒唐言,一把心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胡适说,历史是什么?历史就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姑娘。更有甚者愤激地认为,历史是什么,历史就是一个婊子,只要有钱和权力,她就是“历史”!
不管前人怎么评述“历史”,但我们今天始终是站在历史的长河中展望未来的,也许我在这里记叙的有疏漏甚至错误,可是我们终究能记住一些往事,不至于让脑袋一片空白。
最后要想讲述的是泸县二中的图书馆。那时,很多学校,尤其是中、小学。难得有一个正正规规的图书馆,可泸县二中偏偏就有这样一个。之所以特别要讲讲它,倒不是因为它的建筑有多高多大,而是里面的图书。里面不仅有许多古版的线装书,也有许多典籍文献资料:二十四史、《资治通鉴》、《世界文学》、《新文学史料》以及各种各样的外文书、国别史和工具书等。尤其让人不可思议的是竟然有许多大学的学报,今天很少有中学生看大学学报,可那时却是学生们的常读书目。可以这样夸张的说,那时从泸县二中走出去的,后来在学业上有所成就的人,无不受到这个图书馆的沾溉。可惜图书馆的图书后来要么因为“武斗”被付之一炬。要么因为反“封、资、修”反掉了,要么就被偷盗流失了。
关于泸县二中的往事还有许多许多,这里就不一一叙述了。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每当我跨进泸县二中的大门,看到一幢幢现代化的建筑拔地而起时,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这些现代化的建筑,而是昔日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泸县二中,今天你在我眼中是如此的熟悉,却又是如此的陌生!也许,昔日的往事终会随风而去,而现在矗立在眼前的,才是实实在在的你。可是又一个几十年之后,你会不会同样会随风而去呢,我不得而知。
后记:关于泸县二中的“历史”,它的《校志》上记得清清楚楚,无需赘言,我在这里所记的无非是一些支离破碎的残存岁月。正如鲁迅先生不太喜欢看正史一样,我也不喜欢看那些由人捉刀的所谓“历史”。第一是因为他没有感情色彩,看之如同嚼蜡;第二是往往作者所占的角度比较特别,因而不可能去尽情发挥,比方说在“文革”初期里那些是是非非,恐怕作者是不敢有所褒贬的。上面的这段文字,由于是记忆中的,难免有诸多遗忘或者鸡零狗碎之处;还有,泸县二中的老老师们迄今在这一带仍有着一定的影响,因而有些地方只能含糊其词,姑且权当一种尊重或缅怀罢了。
写于2008年8月奥运会期间




